笃,笃,笃。
敲门声又响了一遍,不疾不徐,力道均匀得像机械刻度,在劫后余生的暖光里,硬生生凿开了一片刺骨的寒意。
沈砚的动作瞬间顿住,松开揽着谢羽腰的手,红绳在指尖悄无声息地绷紧。周身的温柔尽数褪去,只剩下淬了戾的警惕,像一头被闯入领地的凶兽,侧身将谢羽严严实实护在了身后。
“谁?”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刚从副本里收回来的疯劲,每一个字都裹着杀气。
门外的男声笑了一声,依旧是那副温吞的、带着点漫不经心的调子,却精准地扎进了两人的耳膜里:“怎么?沈砚,才过了几百次轮回,就不认得老搭档了?”
“还是说,眼里只剩你的谢老板,早就把我这个垫脚石,忘得一干二净了?”
最后一句话落下的瞬间,沈砚的瞳孔骤然收缩,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住。他认得这个声音。就算过了上千次轮回,就算他刻意把这段记忆封进了最深的黑暗里,他也绝不会认错。
江彻。
他在这个该死的轮回考场里,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曾掏心掏肺、过命相交的兄弟。
沈砚猛地拉开门。
门外站着的男人,穿着一件干净的白衬衫,袖口规规矩矩挽到小臂,露出腕骨上一道浅淡的、和沈砚手腕处一模一样的疤痕。他戴着一副细框银边眼镜,镜片后的眼睛很亮,却没什么温度,手里提着一个磨得发白的牛皮纸档案袋,整个人看起来温文尔雅,像刚下课的大学讲师,和这满是血腥味的轮回考场格格不入。
可就是这样一个看起来毫无攻击性的人,周身散发的阴冷气息,却比之前所有副本的BOSS加起来,都要令人窒息。
他抬眼,目光越过沈砚,落在他身后的谢羽身上,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带着嘲讽的笑,微微颔首:“谢羽,久仰。在无数个监控画面里看了你太多次,终于见到真人了。”
谢羽的眉峰微微蹙起,指尖不动声色地攥紧了颈间的相机。他能清晰地感觉到,男人看向他的眼神里,没有恶意,却有着蚀骨的恨意,像淬了冰的刀,要把他从里到外剖开。
更让他心头一沉的是,沈砚的身体在微微发颤。
不是害怕,是愧疚,是慌乱,是他认识沈砚这么久以来,从未见过的、近乎无措的僵硬。
“你怎么会活着。”沈砚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像被砂纸磨过,“系统说,你早就死在第7次轮回的万鬼窟里了。”
“死?”江彻笑了,抬脚跨过门槛,自顾自地走到沙发边坐下,把那个牛皮纸档案袋往茶几上一放,发出沉闷的声响。他抬眼看向沈砚,镜片后的眼睛里,翻涌着积压了上千次轮回的痛苦与恨意,“沈砚,你是不是真的忘了?我们当年在新手副本的血海里,是怎么约定的?”
“我们说,要一起掀了这破系统,要带所有被困的玩家出去,要活着回到现实,喝一顿最烈的酒。”
“结果呢?”他的声音陡然拔高,指尖狠狠敲在茶几上,发出刺耳的声响,“你为了他,把我卖给了系统!把我扔进了万鬼窟,让我在那不见天日的地狱里,熬了整整1247次轮回!”
“1247次。”江彻一字一顿地说,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狠狠扎在沈砚的心上,“你和他在副本里谈情说爱,生死与共,你为他掀翻戏台,为他砸烂至善雕像,为他弑神杀佛的时候,我正在被万鬼啃噬血肉,被系统的反噬一点点融掉骨头,被当成负面情绪的垃圾桶,承受着所有副本崩解的痛苦。”
谢羽的呼吸猛地一滞。
他转头看向沈砚,沈砚却没有回头,只是垂着眼,指尖攥得发白,没有反驳一个字。
默认,就是最残忍的承认。
江彻看着两人之间微妙的气氛,笑得更嘲讽了。他伸手,慢悠悠地拆开那个牛皮纸档案袋,一沓厚厚的照片和纸页,散落在了茶几上。
最上面的一张,是两个浑身是血的少年,靠在副本的断壁残垣上,对着镜头笑得张扬。左边的是沈砚,右边的是江彻,两人手腕上,是一模一样的、刚愈合的刀疤。照片背面,用黑色的笔写着:【生死与共,绝不背弃。第3次轮回,留。】
第二张,是谢羽七岁那年,在乡下奶奶家门口,雪地里蹲了一夜的照片。他抱着那束冻蔫的野菊花,小脸冻得发紫,眼神里是铺天盖地的绝望。
第三张,是谢羽站在寄宿学校的操场角落,看着别的小朋友吃饭的背影,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再往下,是无数张他和沈砚在副本里的照片——有沈砚抱着浑身是血的他,在副本的火光里狂奔;有他靠在沈砚怀里,在休息站里睡着的样子;有他们在真善美小镇,背靠背对着镇民挥刀的瞬间;甚至有他们在灶台边,为了一碗煎糊的鸡蛋面打闹的画面。
每一张照片的角落,都标着轮回的次数,从第1次,到第1247次,密密麻麻,铺满了整个茶几。
“谢羽,你是不是一直觉得,你和沈砚的相遇,是宿命,是双向救赎?”江彻抬眼,看向谢羽,语气平静,却带着毁天灭地的冲击力,“你是不是觉得,他是你在这地狱里,唯一的光?”
“我告诉你,从一开始,就是一场骗局。”
谢羽的指尖猛地一颤,像有一根冰锥,狠狠扎进了他的心脏。
“你以为你是走投无路,才自愿点下了系统的确认按钮?”江彻笑了,拿起一张纸,甩在了谢羽面前,“你看看这是什么。这是沈砚在第7次轮回里,亲手交给系统的,你的全部资料。你的童年,你的创伤,你的父母,你的奶奶,你所有的执念和软肋,一字不差,全是他写的。”
“是他,亲手把你拉进了这个轮回地狱。”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炸在了谢羽的脑海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