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林里的风还带着春寒,粉色花瓣落在沈砚的发顶,像前一世黄泉路上沾在他衣摆的血红色彼岸花。
谢羽的手还停在半空中,方才是想扶他起来。
周遭的同门倒吸凉气的声音此起彼伏,窃窃私语像蚊蚋一样钻进来:“疯了吧?师尊亲自伸手,他居然敢躲?”“果然是山野里来的野种,半点规矩都不懂……”
“肃静。”
清冽的两个字落下来,像春风拂过冻住的湖面,瞬间压下了所有嘈杂。开口的是站在谢羽身侧的白衣少年,眉目清冷,腰悬佩剑,一身规矩得挑不出半分错处,对着谢羽躬身行礼时,声音都带着一丝不苟的恭敬:“师尊。”
这便是谢羽的大弟子,清瑶。
谢羽没看旁人,也没再提伸手的事,只是垂眸看着依旧直挺挺跪着的沈砚,声音依旧是那副温和疏离的调子:“起来吧,随我回寒清居。”
沈砚咬着后槽牙,指尖还沾着刚才攥出来的血。他没应声,也没让任何人扶,自己撑着膝盖站了起来。起身的瞬间额角的伤口扯得生疼,眼前黑了一瞬,身子晃了晃,却硬生生稳住了,不肯露半分狼狈。
他恨谢羽。
恨他这副不管发生什么都云淡风轻的模样,恨他明明被自己当众甩了脸子,却连半分怒意都没有,像在看一个无理取闹的孩子。更恨自己方才晃神的瞬间,脑子里居然闪过一个念头——若是他倒下去,这个人会不会接住自己?
荒谬。
沈砚在心里狠狠啐了自己一口,垂在身侧的手攥得更紧,指甲嵌进刚愈合的伤口里,用疼把那些不该有的念头压下去。
寒清居坐落在桃林最深处,是整个沧溟宗最清净的地方,像谢羽这个人一样,隔着一层淡淡的疏离,不染半分尘俗。院子里种满了桃树,此刻开得正盛,风一吹,花瓣落了满院,地上却干净得没有一片残瓣,显然是日日有人仔细打扫。
“这是寒清居,往后你便住东厢房。”谢羽引着他进门,步子走得不快,像是刻意放慢了等他,“清瑶是你大师兄,平日里宗门规矩、修行课业,不懂的都可以问他。”
清瑶对着沈砚微微颔首,语气客气却疏离,没有半分热络:“师弟好,往后若有需要,随时可以找我。”
沈砚扯了扯嘴角,没应声,只拿眼扫了一圈院子。他像一头刚被关进笼子里的幼狼,浑身的刺都竖了起来,警惕着周遭的一切,尤其是眼前这个白衣胜雪的师尊。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一阵轻缓的脚步声,伴着两声压抑的咳嗽。
沈砚抬眼望去,就见两个小弟子扶着一个少年走了进来。那少年穿着一身月白的锦袍,身形清瘦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脸色是常年不见日光的苍白,唇色也淡得近乎没有,手里紧紧攥着一个鎏金暖炉,指节都因为用力泛着白。
他走得很慢,每走几步就会低低地咳两声,眉眼却生得极温润,像春日里化开的溪水,没有半分戾气。看见院里的谢羽,他原本没什么血色的脸上瞬间亮了一点,停下脚步,规规矩矩地躬身行礼,声音轻得像羽毛,却带着真切的孺慕:“师尊。”
谢羽原本落在沈砚身上的目光瞬间转了过去,快步走过去扶住他,眉头微蹙,抬手就搭上了他的手腕把脉,语气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急切:“怎么出来了?今早不是还咳得厉害?谁让你下床的?”
那语气里的关切,是沈砚从未见过的。
不是对着他时那种隔着一层的、师尊对弟子的温和,是真真切切的、放在心尖上的在意。像一把烧红的刀,狠狠扎进沈砚的心口,疼得他眼眶瞬间就红了,翻涌的恨意几乎要溢出来。
“弟子听说师尊收了新师弟,想来看看。”少年笑了笑,又咳了两声,谢羽立刻抬手给他顺气,接过旁边小弟子递过来的温水,试了试温度才递到他手里。
这就是谢羽的二弟子,林彰安。
沧溟宗宗主的独子,整个宗门上下都捧着的宝贝,人送外号“林妹妹”——无他,实在是体弱多病,三天两头卧病在床,比话本里的林妹妹还要娇弱几分。
林彰安喝了两口温水,缓过了那阵咳,抬眼看向站在一旁的沈砚,眉眼弯了弯,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对着他点了点头:“这位就是三师弟吧?我是你二师兄林彰安。”
他说着,就想从袖袋里掏什么东西给沈砚,刚抬手,又一阵咳嗽袭来,咳得身子都在抖,脸都憋出了一点淡红。谢羽皱着眉,伸手拍着他的背,语气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责备:“说了让你好好躺着,非要折腾。”
“师尊,弟子没事的。”林彰安拉了拉谢羽的衣袖,像个撒娇的孩子,眼底带着点依赖。
沈砚站在原地,看着眼前这副“师慈徒孝”的画面,指甲狠狠嵌进掌心,血顺着指缝滴下来,落在青石板上,像前一世谢羽白衣上拖曳的血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