濑小六把卷饼塞进怀里跑远了,古婆子才道:“之前还以为这孩子就一小叫花子,没想到他与濑三都是濑帮头儿收的干儿子。”
“你又从哪儿听来的?”杨梨从推车上端了碗下来,取了一头大蒜剥着。
古婆子一屁股在她旁边坐下:“他们都说濑帮头儿手底下百十条船,连朝廷运粮都得靠他,走水路的没人不找他拜码头。”
远处横波荡漾,杨梨随口应道:“是吗。”
“就咱们这一处的码头到东门街,都划给濑三管了,你算算这每日的平安银该收多少。濑小六吃东西那架势跟个没吃过饭一样,骗得我掏腰包送了他一个卷饼吃。哎呦,竟占我这老婆子的便宜。”
她边说边拍了下大腿。
杨梨有些意外守财奴做出这事,这古婆子虽说有些小精明,但不是什么坏心肠的人。她心中堵的那口郁气,倒是如被破云而下的光,照散了一些。
她嘴角带了笑:“家里鱼丸做得如何了,怎么不叫古大来这儿支个摊子。”
古婆子笑得两只小眼眯成一条缝:“元亨前几日受了点风寒,耽搁了些时日。家里东西都准备好了,过两日就能摆上了。”
码头人流不错,好位置都差不多被占满了,杨梨往旁看了看:“摆咱这摊子旁边就成,虽然离牌坊比较远,但地方空。卖鱼丸汤得支两张桌子,你闲时也能帮上忙。”
古婆子听了更加欢喜,装模作样道:“这领你的工钱,还干自家的活,不是个事。”
只要她不作妖,杨梨是不会在意她平日偷个小懒、白吃些东西的,“大娘你别卷饼卖不完,光顾着给古大端碗就成。”
“那不会,到时把我家元亨也上,小子虽然话不会讲,收个碗还是成的。”古婆子眼珠子一骨碌,凑近了问:“那咱两个摊子合一处做生意,还要给濑三交双份的茶沫钱?”
“古大娘每日给送个卷饼就成,交什茶沫钱。”濑三的声音突然传来。
两人坐在车架子后头聊着,都没注意到一个大活人站在前头把她们的话听了个遍。古婆子被吓得一个激灵,抬头刚要骂人,瞧见是濑三那张嬉皮笑脸的脸,话被堵在喉咙里拐了个弯,“哎呀,三爷来啦,今日要几个饼?”
濑三瞄了一眼杨梨,见她坐着不动,就看见乌漆漆的发顶和一截润白的后颈,他舔了舔牙,把目光挪开:“给我家濑小六带两个全肉的,再包三个素的。”
“小六刚才来买过了。”古婆子从篮子里拿出卷饼递过去,“怎的吃上素馅了?”
濑三摸了下腮帮子:“这两日上火了。”
“我跟你说,你吃些生萝卜,或者煮水喝也成,那个败火。”
古婆子扯了些土方经验,濑三也耐心听她说着,眼神时不时瞄向杨梨,奇怪她今日话都不说一句。他不免生出几分说不清的失落。
离开卷饼摊子,没走两步,就听见古婆子在跟杨梨夸:这濑三虽然长得黑,但仔细看脸还挺俊。他有些自得地放慢了步子,耳朵却支棱起来。
温软的声音传过来,却没接那个话茬:“大娘,我去船婆那儿看看有什么新鲜菜,今日给你做点新吃食。”
他后牙一抽,疼得龇牙咧嘴,摇摇摆摆地走了。
杨梨往反方向去。
这东门码头是统称,分官运和□□。盐船官粮都停靠巡检司那头,这边东门码头连着东门街一带比城内还繁华。有些船主划着小船沿水岸往各乡贩收新鲜菜,也不愿意进城,就在小码头那直接卖。城内一些小酒楼的采买还得出城来,她的铺子因着在长青街,船婆才愿意每日送上门。
船婆将篮筐里的菜拿出来甩了甩水,“都是时令菜,一早带着露水摘的。”
杨梨拣了几根莴苣,“婶子,茭白也来两斤。下次遇着马兰头、豌豆苗,你早晨一起送来。”
“成。”船婆接过钱,把菜码进杨梨的挎篮里。
杨梨又沿着河岸转了几个摊子。卖鳜鱼的摊主正拿刀刮鳞,见她过来,拎起一条甩出水花,“今日的鳜鱼,从澿水河刚捞上来的。”
“来一条。”杨梨从袖子里掏出铜板递过去。摊主接了,拿刀背往鱼头上一拍,鱼尾弹了两下就不动了。他边刮鳞边嘀咕:“这每日杀百八十条,一块金子没见着,还是老天不赏饭吃。”
鱼鳞甩飞,黏在杨梨手背上一块,湿湿凉凉的,她难耐地一手拍掉,“老板,鱼先放着,我一会来取。”
余光扫到不远处有几个差役模样的人,她还未上前,那头的罗二倒是先走过来。
罗二长得虎背熊腰,心里却爱琢磨事。他琢磨着昨日三郎跟杨掌柜说话那模样,之前还让他去传过话,再想到头回碰见他俩一个落水一个去救,不就是一段天大的缘分?这杨掌柜虽是个孤女,可那张脸,那做吃食的好手艺,给三郎当个妾也使得。
因此,他一见着杨梨就招呼上了:“杨掌柜,买菜呐。”
“罗差爷。”杨梨看了看铺子里问话的其他差役,忧着眉道:“你是在查周成的案子?他这人也是可怜,年纪轻轻就死了,也没个人帮忙收尸。”
“谁说不是,听闻这浪荡子早年家里也是风光过,”罗二挠了挠头道,“沾了赌就人不像人咯。”
“也不知我若办了保书,可能将尸体领了?”
罗二奇怪道:“杨掌柜不免太过心善,这人与你有何干系,竟要替人收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