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卦的人散尽,杨梨拿着扫把将地上扫净,一抬头,就见抱着书的冯恩。他在门口踌躇许久,见杨梨看过来,耳朵便染了红。
他向前迈了一步,又退了半步,磕磕巴巴道:“杨娘子,我,我……”
“我”字吐了半天,说不出下一句话来。
杨梨手指在扫把上点了几下,见他脸涨红了,先开口道:“今日的卤菜都卖光了,冯书生明日再来吧。”
“我、我不是,”他急急接话,说话更结巴了,“小生是上门来道歉的,前几日家母说了一些难听的话,望杨、杨娘子不要见怪。”
他摸了下颧骨,微微低着头:“今日休沐回来才听闻此事,家母所言,不、不是我心中所想,我……”
“无事,冯大娘子也是爱子心切。”杨梨道,“那日之事,还未对你道谢。”
“不、不用,是小生冲动了,见不得他们欺负你,不是,欺负……”说着说着他额头冒出汗,吐不出话来。
“冯书生。”杨梨喊了一声,一双清眸直直向他看去,声音轻却不软:“听闻你寒窗十年,才华出众,如今又拜了极好的先生。林大娘子对你期望颇高,别在我这把光阴耗没了。”
冯恩第一次与她对视,发现她的眼睛很黑,望进去拔不出来。心中涌出一股冲动:“杨娘子,我心悦你已久。若不是你,我还困于夜盲之症,秋闱定然考不上。”
他忍不住将视线移开,手上捏紧了书本,“若你愿意,我、我请媒人上门来提亲,以后……”
“没有以后,”杨梨打断他的话,“我不过是个做小买卖的,与你不是一路人。冯书生回去吧,林大娘子还等着你呢。”
说完,不再理会他,拿起扫把将地上的碎屑扫进簸箕,掀帘子进了后院。
冯书生看着那竹帘一荡一荡,抿了下嘴,又站了半晌,才转身离开。
听着外头脚步声走远,杨梨才出去继续打扫,将柜台各处一一擦洗。待擦到墙角的木柜时,她停了一瞬。
不对!
她抬头看向胭脂铺,林三娘夫妻俩正坐在门口往这边瞧着。杨梨甩了甩抹布,侧过身,余光又瞟了几眼,那两人果然时不时往这边看。
她将抹布放进水盆搓洗,一边想着。林三娘方才在门口说的那些话,一字一句,全是说给她听的。册子、沉船、知县受贿、周成之死。杨梨拧干布头,没往外看,胭脂铺那头传来林三娘尖细的笑声。
她不动声色地将没擦到的地方又抹了一遍,倒了污水,走到外头看了下天色。日头已经西坠。杨梨把门板一块一块嵌进槽里。
林贵拍了下林三娘的腿,努了努嘴。林三娘转过头,眼珠子一骨碌,隔着街问道:“杨掌柜,今日这么早就关铺子了?”
杨梨举着门板抬头对准凹槽,将最后一块木板嵌进去,才回头看她:“大家赏光,卤菜都卖完了,就早点关了。”
“也是你手艺好。以前谁吃这猪下水呀,你那手艺真是化腐朽为神奇。”她边说边走过来,赵大嫂也从隔壁探出头来:“银娘她们还没回吧?今日确实早。”
“应该快了,我正准备做晚饭,她们回来刚好。”杨梨拍了拍手上的灰,“那你们聊着……”
“别呀。”林三娘一把抓住她的手。杨梨后背不自觉地一僵,忍住了抽回的念头。
林三娘浑然不觉,将她的手捏了又捏,惊奇道:“杨掌柜,你的手好软呐。看你每日切肉那架势,你这手怎么跟大家小姐一般?那个词怎么说来着,柔若无骨。”
“我看看。”赵大嫂也摸过来,捏了两下,笑道:“还真是,阿梨你这是富贵命的手。”
“我哪像富贵命。”杨梨扯出笑来,缩回手,“我手上脏着呢,都是灰。”
林三娘在她脸上扫了一遍,笑道:“杨娘子确实不像做买卖的,这小脸白里透着粉,下次不卖你胭脂了,纯浪费。”
赵大嫂笑着拍了下她的胳膊:“你这奸商性子,倒是难得说句实话。”
杨梨陪了个笑。
“刚才我看冯家那书呆子来了,找你是何事呀?你都进里头去了,他还站外头巴巴地瞧着。”林三娘往街尾方向看了看。
赵大嫂歪了下脑袋,凑近了些:“冯书生来了呀?他来做什呢?别招得他娘又上门来扯闲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