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人虽年少,然行事沉稳有度,机变过人。诗才冠绝海内,更难得持身清正,又不贪图小利,既蒙圣眷,与诸王公交好。他日必当平步青云,直上九霄,老夫愿附骥尾而尽绵薄!”
我便转过头对身侧的凝彤笑道:“你夫君这般夸我,倒叫我无地自容了。我当真如此出色?”
凝彤掩唇轻笑,指尖在我掌心轻轻挠动:“你呀,文武双全不说,生得这般俊朗,家财万贯却不贪财,品性更是纯良,天底下哪有比你更好的郎君?”
“老货,你这性子,怎会如此急切?”我对此确实无比好奇。
“即便是闽西知府,或是工部一个侍郎,我等白身都要努力巴结上,更何况你是三品高官,勋贵世家,还有圣眷,错过良机我会后悔一辈子。”
在他浮肿的眼袋下,一双小眼睛闪烁着精明的光,与他那布满疤痕、松垮臃肿的躯体形成奇异对比,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迫切,“老夫这一辈子沦落乡野,空有一身才学不得施展,最后还有两年残生,就算不能留名青史,也要为我陈家子孙争一个晋身之阶,千载良机就在眼前,岂能不急?”
他倒是说得很实诚。我便让老地主先请贾县尊回去——我会在这里多盘恒些时日,过两天必会拜访于他。
“你明日果真要离开此地?可否多盘桓些时日?”
“可以多待个十余日,不过要你配合一下,帮我照顾好几个远方的同伴。而且,我须得今日下午和十二娘细说此事,顺道求您开恩,让我和她行旧欢如梦之礼,”我向他毕恭毕敬地行了一个叩首大礼。
老地主走了之后,凝彤已从先前的激动中平复下来,又盘问起云瑆别苑宅邸的事。
我也只能讲个大概:那处宅弟名叫“枕霞别业”,八十步平方的草坪,拂林国的青铜海神喷泉,主楼是品字形,十二间卧室,主厅“海岳堂”高逾五丈,西侧“伽蓝精舍”完全仿照欧伦修道院格局,浴房设有黄铜打造的“升水龙”,通过机关将温泉水引至三楼浴池。
后苑有引沉星湖活水营造的“小沧浪”水景。
我突然想起她对王妃名头的狂热,心念微动,便有意提了一下子歆,说如果我们这半年内办新婚嘉禧,可能还不便去云瑆别苑居住,庆德王已将青云门内的慕歆阁作为嫁妆送给了我,暂时先借她的地方成亲。
“不过你可以先把那枕霞别业按你的喜爱布置起来,除了东翼的星槎轩不能动。”那里的秘密太多。
凝彤喝了不少,有些倦了,我劝她先上床歇息一会,稍后还要和她夫君肉搏数场,凝彤羞答答地亲了我一口:“相公——爱郎,大婚之夜,我怎么敢简单地应付你,你且放心!”
老地主回来后,我们继续长谈。
“对了,我昨夜那个怪梦,是不是预兆未来?可以改变吗?”
老地主的眼光骤然深沉下来:“天命虽定,人事岂无转圜?自然可以改变。不瞒你说,老夫曾试过六七回逆天改命,想改变梦中揭示的未来,最终发现:每一次执意强求,最终都会失去更多;而每一次有意舍弃,结果倒是比梦中更好。天意幽微,最难揣测啊!”
我此时突然想起梦中最让我耿耿于怀的念蕾与夏小楼的情事,难不成要跟秋霁和他未婚妻那样,让念蕾再招夏小楼为第二个平夫,结果反而会更好?
只是这个舍得,实在万难做出啊!
他长叹一声,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痛悔,“而老夫所做最悖谬、最追悔莫及的一次,正是关于宝珠。我曾梦见她爱上她的第一个蓝颜,痴心要弃名分与他私奔。我一怒之下,便设计将那小郎君弄死了。结果——”
他喉头哽咽,半晌才续道,“结果宝珠反而被令阳奇害死。所以,从某种因果上讲,是老夫……害死了自己的宝珠!”
“你后来以五马分尸之刑自惩,也是因为此事而自责么?”
老贼猛地闭上双眼,面容因剧烈的痛苦而扭曲,仿佛正再次承受那车裂之刑。
过了许久,他才缓缓睁开眼,却避而不答,只是默然满斟一盏烈酒,仰头一饮而尽,仿佛要将那无尽的悔恨与痛楚一并灼烧入喉。
我默然审视着他:这老货当真无法无天,竟因一场虚幻梦境便轻易断人生死,视人命如草芥。
“你若真心追随于我,首要之规,便是决不可再如此肆意嗜杀!”我沉声说道。
“诺!”他应声而答,神色竟是从未有过的肃穆,“我若得随贵人,自此以往,凡行杀伐,必算计得失,征得你的同意,一切所为,当以贵人宏图与新宋国运为衡!”
我想起那场惊心动魄的“庚丑之变”。
当左相科举贪墨的罪证从御案抛下,吏部尚书金大正便“恰巧”因惊马而横尸京都御道;从来明哲保身的右相祈宗厚,竟在一个上午就将六部官员来了次彻底清洗;军中的整肃更为酷烈——狻猊军都指挥使孟英士被乱刀分尸于校场,天狼军指挥使七窍流血暴毙于书房,枢密院四位院事更是在密议时,被一场突如其来的大火烧得尸骨无存。
至于皇太伯安插在皇城司的耳目,则被王祥以“御赐琼浆”一个个送上了黄泉路。
钱大监与我讲述这些往事时,那语气平淡得仿佛在谈论天气。
我也想起钱大监曾说,隆德皇帝凡事都备有后手。
他对寻王的不满我能明显感受到,却不知我究竟是那枚“后手”,还是在我之后,还藏着另一只真正的“后手”。
我不杀人,但若他人执意要杀我呢……
我知道自己这一脚就要迈入最肮脏的泥潭,比对付辽国、南越等敌国还要龌龊十倍的手段在这里都是司空见惯,这头来自蛮荒的狡猾老狼,他身上的那份狡诈与狠厉,是我在即将踏入的权力漩涡中最缺乏的品质!
思绪翻涌间,我默默做出了决定,转而调侃道:“你这套弱肉强食、适者生存的道理,恕我不能完全苟同。汉庭兄处处以贫苦百姓利益为先,其心可嘉,然治国亦需讲究平衡之术。你们父子政见如此相左,倒真应了那句老话——无仇不成父子,无怨不成夫妻。至于我,则更愿取其中道,以中庸兼济上下,既富民安内,亦开疆拓土,终有一日,要使四方蛮夷,皆沐我新宋文明之风。”
老地主闻言,一折大腿:“不瞒世子,老朽投奔于您,一是看重您的权势地位。但更重要的是那日初见,您直言信奉格物之学。各类奇巧新器必能为新宋带来源源不断的金山银山,何愁不能开创万世太平?这才是真正的盛世气象!”
突然之间,一个令我浑身战栗的念头如惊雷般劈进脑海:若我真是隆德皇帝嫡亲子嗣,这皇位,我是必争的了!
我终于向他朗声笑道:“如此甚好!你平时可叫我东主,我称呼你契兄,将来我若是娶了令爱,我们便是翁婿关系!只一点,人不密,失其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