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桂丹第一个俯冲了下来。这时,他看到地面上有很多人跑过来,边用手指指他的飞机,又指指天上,嘴里喊个不停。他大惑不解,回过头看看身后,其它战友正在下降,雨越下越大,除了雨和雨中的友机,什么也看不清。
他滑向跑道,正要停机,忽见高大队长迎面冲过来,大喊:“起飞,敌机快到啦!快,快。起飞!”
他恍然大悟!猛地一踩油门,复又冲上天空。身后的2架僚机紧紧跟在他的身后。
21中队的其它飞机陆续着地,飞行员们正莫名其妙地看着中队长带着2架僚机飞回天上。再仔细一看,高大队长正指手跺脚向他们怒吼,看那架式和情形。高大队长准是在骂人了。于是也不管三七二十一,先飞回天上再说,就一架接一架地飞上去了。高志航的座机4001号落地后,没等驾驶员曹士荣明白是怎么一回事,高志航一把将他拽下,跳进座舱,头也不抬地一拉机头,飞机溅起几尺高的水柱,箭一般地冲进雨空,消失在人们的视线里。
16时10分,中国航空史上著名的空战打响了。中国雄鹰迎战日本老鵰。
前来偷袭的是日本木更津航空队、鹿屋航空队。他们从新竹机场起飞,机场为欢送他们出征,奏响了海军进行曲。
和麦克阿瑟一样,大日本帝国根本就不承认中国有空军。尽管当时中国空军大约有300架可用于作战的飞机,但在他们看来,简直像几架破风筝一样不值一提。他们要让全世界看到,大日本帝国所向披靡,皇军不可战胜,“太阳旗”不仅能代替中国的红日,还能遮蔽中国的蓝天。
第4大队的英雄们,在高志航的率领下,满怀国破家仇、新仇旧恨,拨云而下,冲向敌机群,将血泪、悲愤、羞辱……积压了许久的冤仇一齐瞄向敌机。
“注意警戒,保持搜索编队。”高志航命令道。
我机群穿云而下,寻找目标。
看见了!高志航刚刚按下机头,就发现一架日机正在低空寻找目标。若是天晴,很可能已经开始投弹了。幸亏是雨天,大雨挡住了视线,目标淹没在密集的雨中。高志航想着想着立即俯冲了下去。
近了,更近了。他瞄准那架日机双枪齐发。狡猾的日机一个跃升,钻入一团黑云,不见了。高志航正要继续搜索时,却猛然发现狡猾的日机已经爬到他的头顶,正向自己瞄准。
高志航怒火中烧。狗日的,跟我来这一套!他猛地拉直机头,迎了上去,占据有利位置。刚才自己心急,这下可要稳扎稳打,先利用烟雾般的云作掩护,寻找机会,他心想。
机会终于来了。在高志航的前方出现一个云洞,他像狡兔一样从云洞里钻了出来。一眼就盯上了一架涂着褐绿色迷彩的双发双垂尾的庞然怪物,连那俩个贴在翼端的“红膏药”标志都看得清清楚楚。
日军这个轰炸机群是日本驻台湾航空队,由新田少佐率领的袭击杭州小队。高志航咬住的这架敌机是这个轰炸小队的领队,桃崎三空曹驾驶的三菱G3M1(96陆攻)机,3号机。高志航瞄准它的后尾,射出一串复仇的子弹,当场将3号机驾驶员击毙。这时,21中队分队长谭文也赶了过来,在他的协助下,高志航做了个急降上翻动作,窜到敌机腹部死角位置,垂直上冲,距敌机约150米时,再次瞄准射击,子弹击中敌右发动机,一股浓烟卷着烈火向后喷出,随即听见“轰”的一声爆炸。敌机凌空开花,金属碎片像天女散花般飘入钱塘江,而敌飞行员的尸首却扔在了机场北面的半山坡上。高志航首开抗日战争中国空军首次击落敌机的纪录。
高志航并不满足,又在追赶另一个猎物。21中队的李桂丹、柳哲生,王文祥共同作战,击落一架敌机。日军山下一空曹驾驶的3小队2号机被高志航轮番射击,飞机左翼中弹14发,右翼中弹21发,其余部位中弹73发,踉踉跄跄逃回新竹机场。
第4大队的22中队转场中因躲避雷雨偏航了,被迫就近降落在广德机场,加完油后,再飞笕桥。说来凑巧,在飞往杭州途中,正好撞上了欲空袭广德机场的9架96式日机,经过一场激烈的空战,由小川一空曹驾驶的2号机被分队长郑少愚射中多处,带着颠颠覆覆的残躯返航。当飞至基隆港外寮岛灯塔附近时便坠落了(飞行员获救)。
战斗进行了整整30分钟。抗日战争史上的第一场著名空战结束了。我中国空军以击落敌机6架而自己无一伤亡的战绩载入了史册,这就是抗日战争时期驰名中外的“6:0”空战,它不仅鼓励了全国各界人民奋起抗战的热情和斗志,更打破了“皇军不可战胜”的神话。日本大本营“三个月灭亡中国”成了黄粱一梦。
15日拂晓,木更津航空队再次偷袭杭州,30多架敌机在空中横冲直撞,如同示威。我中国空军奋勇迎击,战斗中,高志航试图迫降一架敌机,不幸受伤,右臂被划破一条2寸长的伤口。落地后,被送进医院治疗。
高志航出院后,积极革新霍克—Ⅲ飞机。霍克—Ⅲ是单发动机,时速363公里,机上装有带协调器的三叶螺旋桨间隙发射子弹的机枪2挺,机身下可载500磅炸弹1枚,两翼下可载18磅炸弹8枚,实际上是一种俯冲轰炸用的攻击机,而不是用于空战的歼击机。这种攻击机与日军的“96”战斗机相比,各种性能都逊了几筹,主要是速度和火力,因而常常吃亏。鉴于当时空战情况,高志航设想将这种歼、轰攻击机进行改造。改成歼击机,因为那时中国空军需要的是以防空作战的歼击机。他认为,如果去掉霍克—Ⅲ的副油箱,整流罩、大炸弹架和小炸弹架,包括灯,霍克—Ⅲ的时速可增加35英里左右,在爬高、俯冲、攻击各方面一定更灵活。
高志航把自己的设想方案报告了总站长和总指挥,却无人敢做主。他只好向航空委员会秘书长宋美龄直接报告。宋美龄女士马上批准了这个方案。
霍克—Ⅲ按高志航的设想改装后,连续出征了两次,打了两个漂亮仗。一次,日机夜袭南京,高志航令南京城灯光全部熄灭,开放事先伪装的假机场灯光,敌机中计,向假机场疯狂地轰炸、扫射。等敌机发泄完毕后,返航时,高志航率领的第4大队埋伏在南京附近汤山上空进行截击,使日机群遭到毁灭性的打击。第二次,敌机再次夜袭南京,见南京一片漆黑,误为飞错航线,恐油料不足,遂返航。这时,高志航率领的第4大队再次突然出现在汤山上空,实施空中拦截,击毁大部敌机,剩余敌机仓惶逃窜,孙忠华率队跟踪至上海虹桥敌占机场,机场之敌误为是自己飞机返航,开灯引导着陆,并准备为之加油。孙忠华乘机投弹,顿时火光一片,爆炸声声,敌机场乱作一团,损失惨重。
据韩明阳先生载文著述:抗日战争时期,中国空军空战异常频繁,使能够升空作战的飞机越来越少。中国先后计划向各国订购,但是各国恐日军事力量,尽力避免与之发生冲突,均先后取消了合同。中国空军乃先天不足,后天失调,纵使有三头六臂,也难为“无米之炊”。
这是当时来自外国的唯一支援。
10月,新任空军驱逐司令的高志航,奉命带队到西北去接收苏联飞机。此事属绝密。
没人为他送行,高志航司令将受伤时的一万慰劳金留给了妻子。
苏联的飞机都在兰州,高志航领队到达后,驱车直奔机场,只见一排排崭新的飞机整整齐齐排列在机场上,在高原的阳光下闪闪发光。他们一行人激励地扑向飞机,用手抚摸着机身,一个个饱含热泪。
苏联有偿支援的这批飞机是依—15、依—16两种战斗机,初看上去脑袋大、身子小,翅膀短,但性能比日本的95、96两种战斗机要优良得多。中国飞行员做梦都想有一批先进的飞机,现在终于梦想成真,按捺不住内心的激动。在苏联技术人员和教官的陪同下,他们边走边默记新飞机的性能和操作要领。苏联技术人员介绍完毕,高志航迫不及待地跳进座舱,驾驶着一架依—15冲向跑道。
苏联同行一看,又是担心,又是摊手耸肩,目不转睛地盯着升入高空的飞机。这种飞机虽然性能优越,但很难驾驶。机头拉高了会失速掉下来,机头拉少了又起不来。在苏联,敢驾这种飞机的飞行员一定得带飞合格才能放单飞,因而地上的人都为高志航这位中国空军驱逐司令的冒失捏了一把汗。
高志航开始在机场上空进行平飞、上升、下滑以及小坡度盘旋等简单特技动作,那十分标准的飞行状态已引起苏联同行的注意。继而飞机加快了速度,发动机也发出了巨大的轰鸣声,只见飞机上下左右行若游龙,惊得苏联同行目瞪口呆。当他们明白过来时,欣喜地大喊:“乌拉,乌拉!”
高志航的冒险是战场形势危急给逼出来的。由于我抗日部队缺少空力防护能力,10月26日,上海大场守军遭受了150架日机的轰炸。大场是淞沪战役的焦点,大场失守,上海与南京危在旦夕。可这时天公不作美,它把西北高原的特产——风沙、寒冷、大雪献礼般地和盘托出。高志航伫立在大风雪里,挑战似地望着弥漫的天空,作出了自己单机试航的决定。苏联朋友明白极力劝阻,而高志航的部下默默凝视这位自己的新司令官。他们知道,高志航一旦决定了的事,十头牛也拉不回来。
高志航迎着风雪,告别了西北高原。
这条航线对他来说是陌生的,再加上漫天风雪,中途高山险阻,航程艰难万分。当地有句民谣:“六盘山上高峰,伸手可摘星星”。而依—16飞机油量少,沿途又没有备降机场,倘若中途迷航,连返航的可能性都没有。
傍晚,从西安传来了消息:高司令安全降落。
次日,风雪更大,乌云密布,中国的飞行员和苏联朋友守候在机场,他们认为昨天高司令是侥幸,今天不相信他能在如此恶劣的天气下重返兰州。机场的人把帽子拉下来,扣住,以防大风吹落。到了吃饭的时候,苏联朋友的大鼻子一个个冻得红彤彤的,像一只只草莓。
“快看!”
风雪弥漫的苍穹中,一个小黑点钻出云来,由小变大。
“是高司令!”
“啊!高司令回来啦!”
机场一片欢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