荷花女不停手地掐呀,插呀,掐呀,插呀。她的脸被太阳晒得虾子一样红,鼻尖脱了皮,汗水搅着灰沙,把额前的黑发粘得一绺一绺的。她的手指被松枝和石块扎破了,指甲毛刺刺的,指尖血淋淋的,手背手心还有一道一道长长的划口。她不直腰,不抬头,依旧是一个劲地朝前插。
货郎真心地疼爱荷花女,舍不得她做这么累这么苦的活儿。他走上去抱住了她的肩:“别干了,回去歇歇吧,有这片林子,足够你养蚕织绸了。”
荷花女疲惫地笑笑说:“货郎大哥,你要是累了,就先回去歇着吧,我还能再干会儿。”
货郎说:“这么大的一片山,你不可能一天都把它铺上绿。”
荷花女说:“我想要早点让你过上好日子。我能把所有的山坡变成桑林,所有的洼地变成大湖。”
货郎想,荷花女也太要强了,如果他不加阻止,她真能够把自己活活累死。货郎就不由分说,拦腰抱起荷花女,把她扛回屋里,强令她休息。却不料这样一来,荷花女更觉得货郎对她好,心里生出了更多的报答他的心思,越发地要追着日头干活儿。
隔一天上山,货郎选择了西面的山。既然在这里扎根过日子了,他总要四面八方看一看。上了西面的山,他心里更高兴,山上虽说也荒凉,却有一大片差强人意的草场,成群的野马在山上啃草,成群的白羊在坡底撒欢。货郎把手指放在口边打一个唿哨,居然有十多匹马儿朝他奔过来,羊群也像白云般地往他身边涌动。货郎顺手拉住一匹最漂亮的马,跃上马背。马儿温顺得就像羊羔,驮着他把山前山后走了个遍。货郎逛够了,看够了,在太阳快落山的时候抓两只白羊搭在马背上,颠颠地骑马回了家。
一进家门,货郎的眼睛就花了,因为荷花女在这一天里已经用桑林里的蚕儿吐出的丝织成了一匹又一匹的绸,**、桌上、地上、灶台和窗台上都堆满了,连进屋插脚的地方都没有。看见货郎回到家,荷花女连忙招呼他帮忙,两个人抱着绸布出门去,找一片长着荒草的低洼地,把绸布一匹匹地铺展开。绿色绸布铺到的地方,也是转眼的功夫,地里渗出水,水很快地汇成湖,湖连成了片,碧波**漾,鸟飞鱼跃,好一派美丽风光。
可惜绸布不够多,湖水还不能把山洼都填满。荷花女意犹未尽,回到家里掌上灯,一屁股又坐到了织机上。她已经累得腰都直不起来了,胳膊肿成了水萝卜,眼睛里红红地布满了血丝。
半夜里,货郎已经在**睡过一觉啦,他翻一个身睁开眼,看见荷花女还坐在织机上,心疼地喊她说:“快停了手歇着吧,你每天都累成这个样,身子会很快累垮的!”
荷花女回头笑笑说:“我一想到很快能够过上好日子,怎么都不觉得累了。我多栽一棵树,多织一匹绸,山林就能多变一点样。”
一天又一天,货郎日日出门打猎,荷花女在家里栽桑织绸,日子就这么平平淡淡、波澜不惊地过下去。山里面没有月份牌,货郎不知道时光具体过去了多少天多少月,他只觉得荷花女渐渐地不像从前那么娇美水灵了。她的头发开始枯黄,显出干草一样暗淡的颜色。她的皮肤粗糙干裂,脱过皮的地方发红,没脱皮的地方发黑。她的嘴唇缺少红润,多了苍白。她的眼睛不再闪亮,目光混浊,血丝遍布。
货郎心里感叹,无限怜爱地说:“都是干活儿太累了!荷花女啊,你不能再这么累下去,女人累过了头会老得快。”
荷花女摇头说:“跟劳累没关系。”
货郎问:“不是太累,那又是为什么?是你的身子不舒服吗?”
荷花女还是摇头,什么都不肯说。
货郎再搂着荷花女的时候,心里不觉得甜蜜了,身子也不像从前那样会激动得发抖了。他搂一下就松开她,翻一个身,自顾自地睡过去,把荷花女冷冷清清地撇在旁边不理睬。
又一天,货郎吃过早饭出了门。说打猎是假的,因为满山的猎物乖巧得任他随手逮,他想逮什么有什么,想什么时候逮就什么时候逮,简直不费吹灰之力。他出门上山,只为了避开荷花女,他不愿意看她日日夜夜辛苦劳作的样子。
货郎骑马上山,信马由缰地走,不知不觉过了一座山头又一座山头。荷花女的日夜劳作仅仅改变了家门口的模样,更深处的大山里,还是从前的寂寞和荒凉。货郎转了一上午,觉得没意思了,刚想返身回家,忽然间抬头看见半山腰的悬崖上有一个黑漆漆的洞口,洞周围没有野花也没有野草,连岩石都是灰乎乎的一片,透着一股沉沉的死气。货郎眯眼看着,感觉有一股说不出来的力量把他抓掳着往那洞口吸引。心思活泛的货郎自然克制不住这种奇特的又是神秘的**,翻身下了马,手脚并用地往山腰上爬。
洞口约摸一人高,扶着洞壁探头看去,里面幽深阴冷,寂静无声。货郎心里面多少有些忐忑,不能确定走进去的结果是祸是福。他虽说闲极无聊要给自己找点乐子,毕竟性命更要紧,深浅莫测的事情他不想随便做。
走了不几步,回身往后看,天光很快缩成了洞口那么大的一块亮。往前,阵阵阴风扑面而来,带着森森的凉意,还有一股说不出来的腥臭气。洞子倒是越走越大,又高又宽敞,上上下下几层楼台一样,四面有水滴的声音,也有风啸的声音,还有奇怪的吟哦喘息声。货郎手扶着岩壁,一步一步小心翼翼地走着,心里面又是紧张,又是兴奋,好几次想折返,但忍不住好奇心,还是坚持着一步步地往前挪。
一声低沉的吼叫从上面传过来,货郎头皮一麻,心里喊一声:“不好!”还没等他让开身子,一只丈多长的老虎从岩石上扑下来,卷起的腥风熏得货郎恶心要呕。老虎扑过来的同时张开了大嘴,货郎借着洞隙的光亮,只看见红通通的一张血盆大口,带刺的舌头和尖利的虎牙清晰可见,黏嗒嗒的涎水在虎口边挂了一尺多长。他慌得脑子里嗡嗡地响,两条腿筛糠一样地抖,额角上渗出一片冷黏的汗,手伸进怀中掏了几次,才把那支荷花骨朵掏出来。这时候老虎的眼睛已经跟他的眼睛近在咫尺,他连虎眼四周的一根根刺毛都看得清清楚楚。他抓着那支荷花骨朵,心里不住声地说:救救我,荷花女,你快救救我呀!
心念甫动,那花骨朵自动地抬起头来,尖尖上飞快地射出一道红光,闪电一样明亮,箭一般地直对着虎喉而去,飞动中还带出铮铮的哨音。老虎被红光刺中,浑身战抖,尿都激了出来,从喉咙深处发出负痛的惨号,呜呜咽咽地,掉头就逃,不知躲到洞中的什么地方去了。
天哪,这荷花骨朵的神力还真是了不得啊!货郎大喜过望,把花枝举到嘴边亲了又亲,心里非常得意,胆子立刻又壮了许多,连腰背都挺了起来,一副踌躇满志的样子。再往前走时,他干脆把荷花骨朵攥在手里,方便随时使用。果然不多久又遇上了一群狼,狼群见到货郎,眼睛红得如山洞里悬挂的一盏盏灯笼,尾巴拖着,耳朵竖着,龇牙咧嘴,却是一声不响,眨眼间就把货郎团团围在了中间。货郎这回不再慌张啦,嘴角甚至还浮出一丝得意的笑,他举起荷花骨朵,缓缓地一个转身,狼群一个不剩全被他用花枝点到。一时间花骨朵尖尖上红光锋铮地闪个不停,狼群见到光亮,同样惊吓得要命,耷拉了耳朵,夹着尾巴,灰溜溜地一哄而散。好家伙,真叫爽气,真叫痛快呀!
货郎再往前走,什么障碍都没有了,并且他发现洞壁越来越光滑,洞里的光线也越来越明亮,他想,大概是洞中的秘密快要水落石出了吧。果然,不久他看见了洞壁上的一扇石门,门上还安着一个黄灿灿的铜环,看上去像一处僻静的住所,也不知道是哪路神仙的住家。
门打开的一刹那,货郎的眼睛被一道明晃晃的灯光刺得眩晕,他不由自主地闭住眼睛,在门口站了一站。
到他再把眼睛睁开时,他看见门里面是一个温软**的世界:四面悬挂着红绸的帷幕,中间有一张黄澄澄的铜床,**铺着雪白的床单,粉红的缎被,一对绣着大红牡丹的枕头。一个漂漂亮亮的小媳妇儿坐在**,雪白的瓜子脸儿,乌溜溜的眼睛,水光光的红唇,油亮的发髻盘出一个桃子的形状,拿翡翠簪子高高簪在脑后,露出修长白净的一段脖颈。身上穿的是一件水红色滚边绸袄,粉绿的宽腿绸裤,同样粉绿色的软缎绣花小鞋。
小媳妇一扭腰肢从**下来,伸手摸了摸货郎的脸,对着他咯咯一阵笑:“我的情郎哥哥哎,我等了这么久,到底把你等着了。”
货郎脸又红,心又跳,糊里糊涂问:“你是哪家的小媳妇?为什么要等我?我们好像并不认识呀。”
小媳妇笑眯眯的,从头到脚都长了软钩子似的,把货郎的目光勾住不放:“哎呀,好哥哥啊,从前不认识,见了面不就认识了吗?哥哥你长得好英俊,我就喜欢像你这么英俊的人。”
货郎在山洞里呆了三天三夜。小媳妇甜言蜜语,笑声清脆,还做得一手好饭菜,用金盅给货郎倒上酒,用银碟给货郎盛上菜,用象牙的筷子把饭菜送到他的口里面,又给他捶背揉腰,敲腿捏脚,把他侍候得云里雾里,魂里梦里。货郎感觉自己过上了比皇帝还要享乐的生活,他乐不思蜀,不知道今夕何夕,把善良勤劳的荷花女完全忘到了脑后,也丝毫不去想荷花女对他有过怎样的情谊和恩惠。他傻头傻脑地笑着,花天酒地地乐着,把眼前的小媳妇当作他温柔乡里最好的伴侣,一心一意想守着她过完这一辈子。
第四天头上,小媳妇却有点变了,从起床后就一直绷着个脸儿,闷闷不乐。货郎上前逗她,她眼泪汪汪扑进他怀里,撒娇发嗲:“情哥哥啊,我想我的爹娘了,我要出山洞走个亲戚。”
货郎舍不得她走,故意吓唬她:“去不得!山洞里有虎还有狼,你只要一出这门边,啊呀呀……”
小媳妇噘着嘴儿,嫩嫩的脸蛋在货郎肩窝子里蹭来蹭去:“你不是有那枝避虎挡狼的荷花骨朵吗?借我用用不行吗?”
货郎昏头昏脑,已经拿出那枝荷花骨朵,要递到小媳妇的手上了,突然花枝上的小刺儿不轻不重刺了他一下,他一个激灵,想起荷花女的话,慌忙捂紧了花枝:“不行不行,我的宝贝不能借人的。”